福彩 余光中谈中国书法之美,讲得太益了

阅读: 作者:admin   发表于 2020-04-26 12:02

  

吾曾和英国乔治六世时代的代外作家布伦敦(Edmund Blunden, 1896-1974)通信。他的书法是著名的,却也不过字体雅逸,有点古色古香,若比中国书法的笔酣墨饱,满纸驰骤,就太驯顺收敛了。钢笔写出来的拼音文字,怎么能够“墨分六彩”或“一波三折”,更怎么能够“飞白”。

陆游书法

书法之为中国艺术,详细而又抽象,清晰而又深邃,一般而又出尘,实用而又唯美,真是矛盾而又同一。书法就像说话,人人都用,天天在用,但只有艺术家用来才美。

吾本身不擅书法,幼时虽也在九宫格中临过柳体,但既无才气,也欠毅力,很快便屏舍了。这么众年来,写硬笔还勉称整齐,一遇柔毫就四肢无力;写幼字还不走题目,但要写大字,就乱了方寸,鞭长不敷。因而看到书法家的良朋如熊秉明、张隆延、楚戈、董阳孜者健笔淋漓,挥洒写意,墨渖上纸,或驻或走,或舞或飞,或峰回路转、柳黑花明,或盘马曲弓、蓄势待发,或轻舟出峡、顺流而下,看他们一管在握如挥魔杖,吾总是艳羡之余,以指书空,摹拟那夭矫笔势。倘若吾也能像那样信手随心,对客挥毫,尽成妙趣,则天下的名胜古迹就大可畅游,不消怕人要你留下“墨宝”了。

泰西虽有书法, 不过聊备一格, 毕竟硬笔光纸,转变有限,哪像中国的书法这么大气,能够勒石铭碑,能够挂壁悬匾,峙立楹柱。乐山大佛旁的百仞石壁,能够刻一个骇现在夺神的超巨“佛”字,可是益莱坞的坡上只能单调而生硬地设立九个大字母(HOLLYWOOD),不过冒昧范畴的风景罢了,而泰西的书法家却无能为力。

这些年来回大陆,常在登临之余,凛然于猛一回头,案上的文房四宝早已在厉阵伺候。题什么呢,倒难不了吾。围不都雅者以为吾悬笔不下,是在构思吧,岂知吾实在是难以下笔,由于拙腕管不住顽笔,轻毫控不了重墨,只要一落笔就满纸云烟,不,就一塌糊涂了。

其实名人在江山胜处的题词,也纷歧定都益。以题词成癖的乾隆为例,吾总觉得他的政绩虽佳,诗却平平,字也不特出。至于当代政治人物的“墨宝”,也往往说话无聊,书法清淡,难免败人游兴,若被洁癖狂倪瓒撞见,恐怕真会派几个洗桐僮仆来清涤一番。在学界,也不见得有众少人擅书。吾就见过有些中文系的教授笔迹之潦草,恐怕连草圣也瞇眼难认,还有些则生硬不屈,像美国门生搭架首来的铁画银钩。这样一比,吾又益似不消太自咎了。

中国诗人的书法,岂论是悬在现场或印在书中,都令吾感到奋发,益似与羡慕的锦心更靠近了一些,不光由于书法也是艺术人格的载体,更由于那时当场,诗人全神所注,尽在妙腕所施。由于诗成之后还能够沉吟修改,但是书成之后就一笔不易了。

往年头秋,因山东大学讲学之便,得游山东半岛东端的成山头。高崖险岬、岌岌乎危临于黄海的风涛,有石碑焉矗于龟背,上刻“天终点秦东门”六个大字,笔画圆润质朴,答为秦幼篆体,乃李斯随首皇帝东巡至此所书。那是吾所见的最早书法,深受波动。吾不自夸在古罗马,比李斯更晚一百众年的文人如魏吉尔与奥维德,会在大理石上留下深切的书法。在伦敦西敏寺的“诗人之隅”,石像栩栩,也不过刻名像座,绝无手迹。

改造后的石碑改用了康熙字体“天无终点”

▲ 余光中“诗国长城”

他如陆游的走草书《自书诗卷》,磅礡遒劲,有“大舸破浪,瘦蛟出海”之称。姜夔的书法人所稀奇,但其《跋王献之保母帖》楷书谨厉,秀气中透出萧洒。

一九九九年中秋,李元洛、水运宪陪吾在常德城外,沿着湛湛的沅水巡礼江边的“诗墙”。那是长堤石壁上用书法镌刻的宏不都雅诗展,从屈原、宋玉不息到当代的新诗名家,再添上世界各国名作的中译,入选作品在千首以上。书法家入列者以前人黄庭坚、赵孟俯到今人启功、费新吾,也逾千人。浩荡的诗墙除了诗、书交映,还有长幅的壁画,连绵二点七公里。终于走到了吾和洛夫的诗前,就在吾的《乡愁》下面,常德市当局的迎接人员致赠吾证书一纸,稿费百元,接着就要吾留言祝贺。

苏轼游踪既广,题署亦众。六年前在乐山江边,拾级而上,抬瞻了他题的“凌云禅院”横匾,黑底金字,右书“元祐二年”,左书“苏轼题”。书法浑厚自在,但不如《寒食帖》萧洒,也不如《赤壁赋》凝练,想是通过匠人描摹之故。依吾久读东坡诗文所得的直觉,他的书法益似不该该那么浑厚,倒答该像黄庭坚的倜傥自得。

最兴味的是:泰西人做笔,用的是禽羽粗硬的一端,即所谓“翮”,亦即“羽根”;中国人却福真心灵,用的是兽毛柔细的一端,无论是兔毫、羊毫、狼毫,甚至鼠须或鸡绒细毛,无不有柱有被,能达到“尖、齐、圆、健”的理想,于是擒纵控放,腴瘦曲直,乃可左右逢源,无施而不宜了。

颜真卿《祭侄文稿》

泰西也有书法之说,英文叫做penmanship,也可称calligraphy,源出希腊文,意为“美绘”,又称chirography,也从希腊文借来,意为“手稿”。不过泰西所谓“书法”,由于习用的“笔”与纸跟中国所用的大不相通,注定了不能够发展成像中国相通高妙的艺术。

原标题:余光中谈中国书法之美,讲得太益了

吾常亲善友谈乐:一幼我要往旅走,最理想的安排是带一个银内走、一个博物学家、一个说话学家,还有一个像李幼龙的武术家,这样就有人造你付账,通知你草木虫鱼之名,为你办各栽交涉,并担任你的保镖。这天然是太奢看了。可是吾益似还漏了一个友人,那就是再带一个书法家往。一个像董阳孜的书法家,就能够让吾只管觅句了。

因而面对名胜古迹,吾常矮回于历代的题咏之前,幻觉先人的魂魄就在那奥秘难认的篆隶之间向吾泄密,就在那一点一捺、那顿挫转变之中向吾手语,幻觉历史就躲在那后面隐约地向吾题词,未必是楷书的郑重,未必是走书的容易,而未必,是草书的狂放。

吾题了“ 诗国长城”四个大字,围不都雅者按例礼貌地鼓掌。吾自夸词题得并不离谱,但那书法实在不堪入现在,别说什么力透纸背了,隐微连毫端都异国达到。

这一致文化现场,英雄与志士所踯躅不往,正益由书法来画龙点睛。广义而言,整个书法艺术就像是中华文化的签名,签在一致的亭台楼阁、一致的关梁阨塞之上,说,这一致都属于伏羲与仓颉的子孙。

近十年来常答邀往大陆各地讲学,过后主人例必详细伴游,或纵览山川之名胜,或矮回寺不都雅、故居之古迹,而只要能刻、能题、能挂的地方,总是有书法可赏。

书法从篆隶而楷书,从楷书而走草,发展的趋势从繁到简,从典范到率性,从迂缓到迅疾,益似不息在添速。今日印刷术这样方便,甚至到了网络泛民主的地步。书法的平时义务既被架空,遂有退居“绝学”或“绝技”之虞。但是换一个角度看,书道也就卸下实用的重负,索性唯美是务,变成一门纯粹的艺术。

最令吾波动憧憬的,是李白草书的《上阳台帖》,除题款外只有四句:“山高水长,物象千万,非有老笔,清壮何穷。”字则大幼不拘,体则纵横所之,放敛肆意。老”、“清”两字尤见雄豪,落款的“上阳台”三字也酣畅淋漓。这才是诗仙真实的老笔。

书法不愧为中国专有的艺术,不光能相符作修建与雕刻,而且能呼答文学与绘画;不光能美化生活的环境,而且能强化艺术的赏识。无论是登高临水,或是俯抬古迹,只要有宏美的书法跃然于匾额、楹联或石碑之上,现场的情景便得以聚焦,怀古的气氛立刻就点醒了。

二零零三年五月

睁开全文

至于杜牧的走书《张益益诗卷》,有“雄健浑厚”之誉,吾看清淡而已,并不克已足吾对晚唐才俊的憧憬。

古埃及用磨过的芦秆写在纸莎草纸上。从中世纪到十九世纪,僧侣在斗室里抄经,文人在书房里写稿,淑女在闺房里写情书,都是用一支鹅毛笔。苏格兰五英镑钞票上的诗人彭斯,一百法郎钞票上的画家戴拉库瓦,右手握的都是一管鹅毛笔。一八二八年以后,才换了沾墨的金属笔头,半世纪后又被钢笔取代。不过换来换往,其为硬笔则一。

▲ 杜牧走书《张益益诗卷》(部门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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